要是有人跟我說話,時間就會存在,會有那段話的開始和結束,有我回應的那一刻,以及接下來的對話。哪怕是一點點對話,都能讓時間開始流動。
》以下文字涉及情節(包含結尾)劇透,請斟酌閱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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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得 2025 年底在threads上看到一則貼文,希望某幾本小說趕快有中文版,本書就是其中一本,英文翻譯修訂版在 2022 年重新出版,並在 TikTok 爆紅,這本出版近30年的小說成為Z世代的經典。而半年後,這本書也在台灣出版了,好奇的我就跟風買來看。整本書沒有明顯的章節,像不停歇的河水,沒有明確能放下來休息的時刻(笑),綜觀網路上的讀後感,大部分的讀者都是一口氣看完,我當然也不例外。
先說這是一本會非常兩極化的書。在GoodReads上最多人認同的評論,一則打五顆星的是”I WHO HAVE NEVER READ A BOOK LIKE THIS”(我從未讀過像這樣的書),而另一則打一顆星的是”Wish I was I who had never read this book” (希望我從未讀過這本書)。看完滿能理解為何如此。
介紹的設定是反烏托邦,以為會像《使女的故事》,有極權和思想控制,而前面的確也有一點這種味道,但看到後面可以發現世界觀其實不大重要。主角為什麼被關?為什麼他們有一天被放出來?為什麼其他地窖的人都死了?為什麼只有主角(小丫頭)是唯一活到最後的?為什麼小丫頭學習天賦這麼高,一下子就可以懂法文?這一切的疑問嘎然而止的結尾都沒有解答,還記得第一次看到結局的感想是:蛤,就這樣!?
作者刻意讓世界觀留白,只為了闡述:人存在就是為了什麼?
知道就是為了知道!有時候知識可以用來做事,但那不是最重要的。我想知道所有能知道的事,不為什麼,就為了那份樂趣。
主角沒有名字,其他人都叫她「小丫頭」。小丫頭在還沒有經歷過外面的世界時就被關進來,因此在其他人談論以前的生活時,她好奇詢問時,其他人都避而不談。為什麼呢?因為這些人知道他們應該出不去了,所以「以前的世界」怎麼樣都不重要了。
小丫頭此時說:「知道就是為了知道!有時候知識可以用來做事,但那不是最重要的。我想知道所有能知道的事,不為什麼,就為了那份樂趣。」
看到這邊我不禁反思,上次純粹為了「樂趣」而去知道,甚至去做一件事是什麼時候呢?在現今分秒必爭,強調「有用」的社會,我們面對事情的思考角度以效益為主。從學生時期被念畫畫能幫助成績嗎,到出社會沒辦法賺錢的事是沒有價值的。也因此,不為回報,純粹為了「快樂」去做一件事成了一種奢侈。好好看完一本書,可能也是類似的事。
重要的不是祕密本身,而是在這種時時刻刻都在彼此目光下生活的環境裡,竟然有人能聲稱擁有一個祕密,而且還讓人信以為真。
書中有許多關於集體生活的描述讓我會心一笑,像小丫頭因為幻想與守衛的相處,有了不可告人的祕密,其他女人對於沒有青春期的女孩有秘密感到震驚。對外面世界的一切,原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,但因為她們不告訴小丫頭,成為女人們共同保守的秘密。而現實生活中會碰到的辦公室政治不也是這樣?這個故意是保有優越感的一種手段,儘管被關起來的女人們心裡都明白將來迎接的結局,但這樣的差距安放了她們的擔憂。
女人們和小丫頭某一天被放出來後,小丫頭第一件事是感受雨水。《刺激1995》安迪迎接雨水時故事邁入尾聲,但40名女子的旅程還沒有結束,她們面對的是更多未知。在旅途中,女人們漸漸死去,主角也明白她會是最後一個離開世界的人。她開始了一個人的旅行,再經歷一個又一個地窖後漸漸失去找到活人的希望,最後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,建立了可稱之為「家」的地方。她閱讀那些沒用的書籍,學會文字與文法。
她為家具產生感動,那讓她想起女人們的歌聲。不論是有形體的器具還是無形體的歌聲,這些都是「人造的美」,關乎人的記憶。
她也發現鏡子,那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孔。「我不知道它究竟算美還是醜,但這是我唯一能見到的人類面孔。我對它露出友善的笑容時,也換回一個微笑。」鏡子製造了唯一的夥伴,它會和你一起笑,一起哭,一起變老。
他的心裡會有我的思想,他與我會這樣交融,構成某種活生生的東西,但那不會是我,因為我將死去,他也不會是閱讀這些字以前的他,因為我的故事加入了他的靈魂,從此成為他思想的一部分
無人可對話的情況下,小丫頭提筆寫下這一切,企圖創造時間。她不確定是否仍有人類,但若還有人類來,且閱讀這些文字,她的文字就會存在這個人的腦海中一段時間。
看到這段我的內心起了波瀾,這個打破第四面牆的敘述讓我在內心呼喊我看見妳了,小丫頭!妳的確存在!後來重讀,才發現開頭像是作者本人寫下的序言也是小丫頭所寫,這樣如迴圈的設計讓我再次驚呼作者的巧思。
文字與圖像是人類能留下最簡單的方式,不用去想這是否會被人看見,紀錄就是寫下存在本身,也證明時間的流動。
主角從眾人口中的小丫頭到後來也無法避免死亡,她感嘆對男人一無所知的自己,竟然因為子宮而死。
與其說是對男人一無所知,更該說對人一無所知。對正常邏輯且未經歷過青春期的她,最後死於一個女人常見的疾病。她幻想未來某個人看見她安詳的神情。結尾那個句點後,她將執行自己的死亡。
而讀這本書的我們看見了,妳曾經存在過。

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
Moi qui n’ai pas connu les hommes
作者:賈奎琳・哈普曼 (Jacqueline Harpman)
譯者:許雅雯
出版:啟明出版
定價:400 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