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旅行是為了風景，有些旅行是為了電影。
2021年第一次看完《柏格曼的島》後，我默默記住了這個位於瑞典哥特蘭島北方、因導演英格瑪柏格曼而聞名的小島。幾年後，趁著這次長途旅行，我決定親眼見證電影中的海岸、公路與那些曾出現在銀幕上的場景。
法羅島對非自駕旅客並不容易抵達，需從斯德哥爾摩一路轉乘渡輪、公車。在島上我陸續參訪途中有法羅教堂、柏格曼中心，也有Langhammars的岩柱海岸風景區。這篇文章集中紀錄自己這趟影迷之旅中的心境變化，也勢必會提到電影劇情。詳細交通方式與島上其他景點，將於另一篇文章介紹。
前言
五月第三個週日早上在瑞典的法羅海峽（Fårösund），包括我共五位乘客陸續從公車下車。一對牽腳踏車的老夫妻，一對年輕男女，還有我——唯一的黃色面孔。其他人走向不遠處接駁港口等船，正查詢怎麼買票，便問我知不知道，我說（接駁船）應該是免費的。接著免不了交換每個人從哪裡來？老夫妻是瑞典當地人，年輕男女來自法國，我說我來自台灣。
瑞典夫妻聽到我是從台灣來且目前不住在瑞典，是貨真價實從亞洲飛過來時驚呆了，內心應該覺得是哪邊的肖欸。在我表示是為了參觀柏格曼中心而來時他們更是驚訝，也提醒我柏格曼非常注重隱私，島上許多與相關的場所可能沒有開放，我說我知道。他們還問我是文化工作者嗎？而我破爛的英文程度一時之間想不起那些代表影迷的單字，只擠得出Movie Lover。
渡船此時緩緩靠港，我來不及說自己是為了另一部電影來到這裡……
關於《柏格曼的島》
《柏格曼的島》由法國導演米雅韓桑露芙 Mia Hansen-Løve 執導，描述一對編導伴侶——克麗絲（維奇克雷普 Vicky Krieps飾演）和東尼（提姆羅斯 Tim Roth飾演）來到瑞典法羅島渡假，希望能在這座造就20世紀最偉大導演——英格瑪柏格曼的島嶼，找尋下一部作品的靈感。島嶼處處充滿電影大師的影子，克麗絲也發現與東尼在想法上的分歧。克麗絲逐步陷入故事的漩渦，希望能在此找到人生的答案……
已經忘記為什麼2021年會走進光點華山看《柏格曼的島》，是想集齊坎城競賽片嗎？是因為前幾年的經典影展對這位導演中的GOAT不陌生嗎？還是為了看挪威演員Anders Danielsen Lie？還記得自己在當時還不會嫌難坐的紅布椅上，隨著劇情發展深深嘆了一口氣。出影廳後，雖然忘記為何當時在Letterboxd是打3.5顆星，但我清楚知道自己喜歡這部電影。
後來本片上架串流，我對老套的劇中劇難以忘懷，重溫那些段落好幾遍。漸漸地，我開始喜歡這部電影的每個段落，克里斯在島上處理自身的疑惑，當地人向他介紹沒那麼伯格曼的法羅島，也漸漸萌生聖地巡禮的念頭。
不過，關於法羅島的中文資訊不多，搜尋時常和丹麥法羅群島搞混，旅遊書上通常也只會寫哥特蘭島的首都維斯比，僅僅介紹中世紀的城牆與教堂和玫瑰園。但就是如此的神秘感，反而更令我好奇這個地方。趁著這段給自己的長假，我決定給自己遠一點的目標，去法羅島看看吧。
在真的決定前往後，不止一次懷疑自己：又不是什麼影視產業的人，充其量只是興趣，連像樣的觀影心得都擠不出來的你，有必要因為一部電影跑到這麼遙遠的地方嗎？但我知道若不趁此次機會前往，未來絕對會後悔此刻擦肩而過。
從維斯比到法羅島
前往法羅島對非自駕的旅客不大方便，在非旺季的5月。若從斯德哥爾摩出發，必須搭1小時的飛機，或到搭1小時的近鐵到尼奈斯港，再搭3.5小時的船到維斯比。然後從維斯比公車總站搭20號公車，約1小時後抵達法羅海峽（Fårösund），再搭5分鐘的接駁船，才會到法羅島。根據官網，每年夏天（6-8月，實際依官網公告日期為準），20號公車是有班次直接到法羅島上的，只能說我安排的時間很尷尬。
抵達對岸（Broa），先找可以租腳踏車的店，如我的預料沒開，正想自己準備走到鐵腿時，突然有一位先生打開店門，說他那邊有一台腳踏車。我覺得自己怎麼那麼幸運，確認能用歐元現金付款後爽快地租了。老闆從倉庫拿出一台略久沒使用的淑女車，重新幫輪胎打氣，確認坐墊高度符合我的身高。
他也問了那個問題，我說我來自台灣，他向我提起最近川普的發言，這時我才查新聞看他說了什麼，看到標題寫著「川普反對台獨」我並不意外，比較疑惑自己的演算法沒人在討論這件事，是習慣了還是不意外這位狂人的狂言？我向老闆說這發言非常川普，也檢討一下自己最近真的太少關心國家大事。
腳踏車坐墊對我來說有點高，必須踮腳才能踩上去。上路那刻覺得自己解鎖隱藏成就，但在10分鐘後我懷疑這反而上天給的陷阱。當天逆風，路上又有許多緩坡，加上車子是台普通的淑女車，所以再怎麼樣，我的速度只能比一般走路再快一點點。原本心想，依照地圖預測，應該很快就到目的地了，最後居然花了比地圖預測多一倍的時間才抵達第一個地點—法羅教堂。
法羅教堂 Fårö kyrka
法羅教堂是島上最主要的教堂，柏格曼和最後一任妻子英格麗在此永眠，大門上有寫怎麼找到兩個人的墓。片中克麗絲和學生漢普斯就是在這邊再度碰頭，接著漢普斯帶著克麗絲走訪與一般觀光行程不同的法羅島。
這座教堂最早的建造時期可追溯至於14世紀，但隨著後來的重建，教堂已失去原本大部分的外觀。18世紀主要改建塔樓與增加窗戶，在另一次更徹底的重建中，教堂改建為現在的十字型形式，入口也從南立面更改至塔樓。
柏格曼中心 Bergmancenter
法羅教堂不遠處就是柏格曼中心和法羅博物館，我只有參觀前者。
柏格曼中心落成於2014年，採季節性開放，五月只有開週四到週日。參觀當日下午預計放映佩佐的《鏡之第三樂章》，不過考量到語言與時間太晚，我沒有打算留下來欣賞。
柏格曼中心有展示奧斯卡獎座，裡面主要介紹柏格曼在法羅島拍攝的電影，像是《穿越黑夜的玻璃》、《假面》、 《羞恥》、《婚姻場景》。對導演如數家珍的應該會非常熟悉。中間穿插和導演長期合作的工作人員與演員的介紹，還有柏格曼在工作上的心法與手稿。
在售票口附近有圖書室，映入眼簾的是坐在書架上的芬尼與亞歷山大，另一側是祖母捧著故事書，彷彿她在這邊講述另外一則故事。書架上收藏世界各國語言有關柏格曼的書，中文只有三本，其中兩本就是遠流出版。看到如此空的書架，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帶2018年的金馬經典影展手冊過來。
販賣部有販售電影光碟和少許周邊，最有趣的是第七封印的包屁衣。很遺憾，這裡不像電影一樣賣碧碧安德森戴的墨鏡，這也讓我想起片中克麗絲發現《穿越黑夜的玻璃》中的房子實際不存在的失落。
早在比對電影和估狗地圖時，我就發現某些地點在電影中和實際是不同的，電影中在Ａ點的房子，實際可能在Ｂ點。而到這裡後發現更多電影與實際生活的不同，在某一剎那我會突然抽離，覺得自己也成為他人故事中的角色。
考量到攜帶方便性，最後買了一張明信片和上面標註柏格曼相關景點的法羅島地圖。館員還問我有沒有騎腳踏車，若有的話是方便探索的好工具。離開時其實我真的有用這張地圖探索法羅島的遠大夢想，但很快就發現淑女車加上逆風根本沒辦法去太多點。
信天翁Bistro Albatross與Langhammars
離開後我繼續往北騎，先抵達劇中劇約瑟夫住宿的信天翁，這邊實際上是小餐館，不確定有沒有住宿服務，儘管附近有另一間營業中的餐館，但旁邊大量生鏽的廢車讓我覺得到了被世界遺棄的角落。
簡單拍幾張照後，原本想繼續往北到電影中漢普斯和克麗絲奔跑的烏拉豪Ullahau ，以及劇中劇主角艾咪住的蘇德桑Sudersand （兩個點在附近），再去最北邊的Langhammars，但沒多久我發現自己騎太慢，兩者只能取其一，最後決定只去Langhammars。
往Langhammars的路上，除了偶有車輛經過，還有放牧的牛羊，我沒有看見任何人。我把手機放在前車籃，大聲放出自己下載好的歌單，聽著MJ的Beat It，希望身體的痠痛跟著閃開。
這一趟騎程真是久到懷疑人生，Google地圖預估要騎半小時，雖然中間有時停下來拍照，但最後居然花了一小時才抵達海灘「附近」著實令我訝異自己腳力和預估的差距。
Langhammars，瑞典文直譯是長型岩地，可說是相當直觀的地名。這些岩柱受大自然日夜侵蝕，宛若幾顆大頭矗立在此守護島嶼。它們同時也是瑞典200克朗紙鈔反面的圖案。
在此，我終於看到其他遊客，而我是唯一的黃色臉孔，唯一的腳踏車，也是唯一獨自前來的遊客。我在旁邊吃著準備好的午餐，看著其他遊客和那些怪石拍照。但我沒有閒情逸致悠哉欣賞，因為硬體的限制，不能在這邊待太久，以免來不及搭上返回維斯比的巴士，畢竟，下一班巴士可是晚上十點呀呀呀。
此刻的我沒有拿出早已列印好的截圖，只是專心看著石頭不同角度的面貌。忘記自己是為了某個虛構作品來這裡。大自然數千年風浪形塑的島嶼面貌，已烙印在我腦海中，法羅島在我心中已經不是那座屬於電影的島嶼，我有專屬自己的回憶。
極限奔馳
根據地圖，騎腳踏車到港口要騎17.5公里，預估時間50分鐘對我沒有意義，畢竟從稍早的經驗，我知道為了17:50的巴士，一定要死命地踩才有可能搭上接駁船，因此返途也無暇欣賞逆向的風景。淑女車移動速度緩慢，我的下肢每個細胞都在哀嚎，不論腳怎樣努力地踩，極限速度就是走路的兩倍。
最後到達接駁港是17:23，看到港口有人在排隊，我慶幸自己沒有錯過船班，於是趕快還腳踏車，到港口等待。
17:35，終於上了接駁船。回程船上的車和人都比較少，我放心拿出截圖拍照。劇中劇裡，約瑟夫和艾咪有到接駁船的上層，而現實中這裡只有工作人員可以上去。
17:55，搭上返回維斯比的巴士，終於可以坐下來。暗自吐槽電影中浪漫騎腳踏車是騙人的，現實中只會想趕快抵達目的地。
一個小時後，回到維斯比公車總站，五月的瑞典，晚上7點天還沒黑，剛進入黃金時刻，看著陽光灑落在公車站附近盛開的櫻花樹上，我忍不住又拿起相機按下快門。我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到了這麼遙遠的地方，儘管腿上的痠楚悄悄提醒剛剛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不敢說在法羅島找到自我，但這座在我心中原本是他人的島噢，終於增添自己的記憶。默默希望自己未來某天，能開車再次來到這裡。
